凡煙小說

第211章 庭燎(6)

關燈
陳嬌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, 她也算是從來最愛陳嫣的幾個人之一了, 對這個妹妹是真心疼愛的。她也知道, 自己這個妹妹看著和時下許多貴女不同, 但有一條卻是一樣的!

她非常嬌貴…廢話,當然嬌貴, 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奉養出來的小姑娘, 自然是金尊玉貴的。真正論生活的精細程度,甚至劉徹這個做皇帝的都比不上!劉徹是有財力, 但他沒有那麽多心思放在生活細節上。基本上過去的皇帝怎麽活,他就怎麽活了。至於陳嫣, 她是個閑不住的, 總能折騰出一些讓日子更有滋味的法子。

天底下最美的錦繡、最好的珠玉、最精細的食物…這些才是陳嫣的日常!

就是這樣的陳嫣,聽聽她給自己選了一條什麽路!扮作商賈人家的姑娘,一路翻山越嶺!什麽事情都得自己做, 甚至得自己下水捉魚!

生病之後也是躺在馬車上受著顛簸硬扛!馬車陷入泥坑甚至要冒雨推車…她自己駕車, 還有過差點兒翻車的經歷——夜間在山郊野嶺休息,她抱一把劍守夜, 隨時準備出劍。

劉徹和陳嬌當然知道陳嫣會劍, 甚至劉徹還和陳嫣有過切磋。但無論是他們中的哪一個,心裏都一直認為陳嫣學劍就是好玩兒,就像劉徹學劍一樣, 表面意義大於實際意義。真的有一天要天子出劍了, 估計也就是國將不國的時候!

陳嫣有一天要自己使劍, 用以護住自己的性命?光是想想都覺得手腳冰涼!

聽那三人的敘述就知道了, 一路上陳嫣吃了很多苦頭,數次可能丟掉性命!她沒有真的丟掉性命純屬她幸運。真要說的話,做行商這一行死亡率頗高,一路上任何一種意外死掉的人都有。就像三人所說的,雖然入蜀這一趟沒有遇到真正的麻煩,還是死了三個人。

一個時馬車跌落山崖,一個是與野豬搏鬥手傷,路上高燒不止,還有一個被一條毒蛇咬了,毒性不一般的那種。

陳嬌簡直不能相信,自己的小妹妹一路上經歷了這麽多死亡考驗!

“一路上沒人照料她,那丫頭食不厭精,膾不厭細的,宮中飯食還嫌棄,在外是怎麽飲食的?還有衣裳,稍微粗一些的都穿不了,皮膚磨的痛…她要是、要是死在外頭…”陳嬌說不下去了,眼淚不停地流。

她性格要強,其實很少有這樣流淚軟弱的時候,也可以想見她如何擔心了。

說著又要去踹劉徹:“皆因你而起!若不是你對著小妹心思不正,如何會鬧出這樣事?你不是最能引得女子愛慕,宮中哪個女子不是視你如天?怎麽不會把這心力使到阿嫣身上?好教她乖乖聽你話進宮做後妃?”

陳嬌恨恨道:“倒是我與她一輩子不說話,也好過她吃這些苦,死在外邊啊!”

劉徹沒有躲開陳嬌的腳,即使陳嬌下腳的時候真的沒有留力,幾腳下去他的小腿肯定青紫一片。

聽到陳嬌說這話,他的神情一如剛剛上馬車時一樣冷淡,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麽。等到陳嬌安生了一些,才開口道:“阿嬌…朕也想要如此,若是做得到,如何會走到這一步。”

“朕寧願她是一愛慕虛榮、攀附權貴的女子,若是如此,榮華富貴、權力地位,朕都可以給…只是阿嫣偏偏不是,你讓朕又能怎樣呢?”劉徹這個時候的神情依舊冷淡,“朕唯獨拿阿嫣無法。”

陳嬌凝視著這個自己認識了二十多年的丈夫,心中忽然有一種完成報覆的快意——你也有今日!你也有今日!

沒有出嫁前的陳嬌無疑是天底下最快活的小姑娘,萬事隨心。她這一生真正的挫折全是由劉徹而起——她要風得風、要雨得雨,唯獨無法得到自己愛人的喜愛。

她有時候會想,劉徹時不時沒有心?她一心一意,他難道就不能為之動容,哪怕一點點?後來又想,這種想法又愚蠢又卑微!人心從來如此,不是一心一意就能換到實心實意,若真是如此,當年館陶翁主也曾引得不少長安子弟郎心許,那些男人她可曾多看過一眼?

道理是相同的。

而現在,同樣的事情只不過是在此顯靈而已。天理循環,誰都逃不過!

但很快,陳嬌在快意之後迅速轉開了頭,罵道:“還有阿嫣!她是傻的?事情真的鬧到那一步?她不願入宮難道不會與你說,與我說,與娘說?難道她不會以死相逼?民間婦人都會得‘一哭二鬧三上吊’,她難道不會?”

“平日的心眼那麽多,此時卻只會最蠢最笨的法子!”

說真的,陳嫣要是一哭二鬧上吊,還真沒有人能夠強迫她。其他人就不說了,就說劉徹,他難道敢去賭陳嫣會不會真的拿自己性命去抗爭?且真要走到那一步,他和她其實也就算完了。

劉徹此時的心情也不算好,陳嬌會心痛妹妹,知道她曾經那麽辛苦,甚至一度差點兒丟掉性命,會為這個憂慮、難受——劉徹又怎麽可能無動於衷。男人似乎總是這樣,對不愛之人冷心冷情,可要是上了心的人呢,自然是憐之愛之珍之重之。

人的心總是偏的。

與之相比,知道陳嫣就算是如此也要離開長安的一點兒難堪倒不算什麽了。

想到這一節,劉徹也忍不住恨聲道:“這丫頭根本不是折騰自己,而是折騰朕!和你和你娘一般,都是倔強性子,認準了的事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——那樣難熬,為什麽不回來?難不成朕會吃了她!?”

他其實根本無法拿她如何,相反,阿嫣總有辦法讓他改變主意…這種時候倒不見她施展這本事了。

其實這就是天大的冤枉了,畢竟對於陳嫣來說,早已成型的世界觀讓她無法毫無障礙地相信劉徹,將自己的全部賭在一個皇帝的‘感情’上…真這麽做才是傻了!

陳嫣面對劉徹的時候,劉徹如果沒有強調自己屬於‘皇帝’的那一面,陳嫣還能夠通過自我催眠告訴自己,這是一個對自己很親和的表格兼姐夫,不用擔心、不用擔心…

反正大家是從小一起嬉笑怒罵、沒規沒矩長大的,既然對方沒有表示出從此以後堅守上下尊卑的意思,陳嫣也不會主動提出。稍微有點兒情商的人都應該知道,那不叫守規矩,而是沒腦子了!只會讓雙方都下不來臺,徒增尷尬。

而一旦劉徹拿出自己完全屬於皇帝的那一面,輕易可以決斷一個人的生死於命運,那麽陳嫣…噫!她怕都怕死了,趕緊跑路!趕緊跑路!

這很正常啊,古人從小生活在那種環境中,覺得有個皇帝帶領自己是好事。而且事實上這也是好事,所謂社會制度,沒有好與不好,只有適合和不適合,在這個時代建立沒有皇帝的制度,這會讓老百姓產生極大的困惑,同時也會讓權力中樞無法運行。

這種環境中,所有人都習慣了這一點,所以對附帶的皇權之類,也就不太敏感了——對皇權固然還有各自的態度,緊張、恭敬、崇拜…但因為習慣了,所以正常情況下是能夠‘接受’的。

陳嫣就不一樣了,在來到這個時代之前她已經擁有了完整的三觀。即使她學會了尊重這個時代原本的規則,她也無法像這個時代的普通人一樣視之為尋常。所以在這個問題上,她就像是一個‘異端’。

打個比方來說,生活在妖魔鬼怪橫行世界的普通老百姓,固然會害怕妖魔鬼怪,但因為這是從小就知道的、習慣的,所以日子照常過。一些放得開的甚至會在習慣之後視之如無物…可要是一個貿然穿越到這種環境中,原本世界沒有鬼怪的普通人呢?

那種害怕和本土世界的人害怕妖魔鬼怪是不一樣的,一定會反應劇烈。

所以陳嫣的反應這麽大,從沒有想過和劉徹好好打商量,原因就在這裏了。不管劉徹到底是不是能夠商量的人,或者暫時能夠打商量,時間長了卻會出爾反爾,總之在陳嫣心中他確實不是一個能夠打商量的人。

聽劉徹如此說,陳嬌不過冷笑一聲:“陛下是天子,一言九鼎!等閑會改變主意?此話如今是說了,可在當初誰知會如何?阿嫣不信你也是尋常——這樣說來,阿嫣倒是比我聰明多了,知道陛下的話信不得…也罷!她自小就比我聰明,無論學什麽都是如此。”

明明一開始陳嬌自己也說陳嫣不該走的,反正劉徹不能把她怎樣。現在劉徹自己說了這話卻被她懟…只能說陳嬌最近心裏憋著一股火,直面這怒火的人就是劉徹,反正劉徹對她不能更壞了,她也就‘放飛了自我’,動不動就要刺劉徹一下。

說實在的,當陳嬌連‘廢後’都不怕了後,劉徹於她確實沒什麽好怕的。她不去謀反、叛國,以她孝文皇帝之孫,孝景皇帝外甥,和劉徹這麽近的親緣關系,還是個女子的身份,劉徹難道還能打殺了她?

她若是個男子,或許還要防備著劉徹抓小辮子,想著削爵、貶斥什麽的,她是女子,就連這個顧慮也沒有了。

劉徹也是個暴脾氣,雖然最近看著忍讓陳嬌很多,但骨子裏的東西是不會變的。本來還只是口角沖突的兩人差點兒在馬車裏上演全武行,只是最終還是沒有動手。

一則,劉徹到底不是什麽魔鬼,不至於打女人——倒不是說他有多憐香惜玉,宮中犯了錯誤、讓他不喜的女子,該處置的時候還不是處置了?只不過他處置歸處置,也沒有自己親自使用暴力的傾向。當初他與陳嬌不和,也大打出手過,但多數時候都是以他單方面‘挨打’為收尾。

陳嬌怎麽可能打得過他這個大男人,到底是他不可能真的和陳嬌打罷了。

二則,目光在陳嬌身上停留了片刻,心中郁氣就消減了三分。

陳嬌與陳嫣確實生的不像,陳嬌長得很像館陶大長公主,陳嫣卻是挑著父族和母族的優點長的。但硬要說兩個一母同胞的姐妹沒有一點兒相似之處,那也絕不可能。

單就五官來說,兩人的鼻子就很像了。但重點不是五官之類的東西,而是兩人的氣質,那種驕矜確實如出一轍。

說來也是奇了怪了,雖然對外的評價很不同,陳嬌的驕縱滿長安都知道,而陳嫣的好脾氣一樣出名,但除開這個,其實兩人都是很驕傲的人…這大概就是行事作風不同,導致評價不同罷!

劉徹平常註意不到這個,他都不願意好好看看陳嬌,自己的這位皇後。但這次他看到,確實都是屬於天之驕女的驕矜。而且大概是因為兩人是感情很好的姐妹,相處之間不自覺會越來越像對方,所以眉眼之間的那股氣真的很像!

察覺到這個,態度自然就軟了下來…這甚至是他自己一開始都沒有料到的。

這種情況在最近不是第一次出現了,次數多了,陳嬌也回過味兒來了。一開始只是冷笑,如今卻更加嘲諷!

“阿嫣曾與我玩笑話,說男子本性下賤,妻不如妾,妾不如婢,婢不如偷,偷不如偷不著!我當是當她小兒女話,人小鬼大而已。如今想來,竟是一字也不錯的!”這樣說著十分解氣,陳嬌更加肆意了。

“原本擔心陛下會惱怒阿嫣逃出長安,拂了陛下的面子麽…卻沒有想到陛下並未如此,反而比以往更加上心。阿嫣留下信件,信件中樁樁件件都是對我、母親還有家族的愧疚,生怕陛下一個不順心就要把這些怒氣發洩在我等身上。現在看來,這有什麽可擔憂的!”

“若是她在外頭一輩子回不來,說不定陛下要記她一輩子,念著我是她姐姐,陛下反而還尊重忍讓些…沒想到陛下也有今日,真沒想到!”

陳嬌的性格確實不好,什麽時候都不知道忍讓,也不知道什麽叫適可而止,這些特質從她說的這些話就可以知道了——就算劉徹再忍讓她,說這些話後必然也會發怒的啊!

果然,劉徹猛然瞪向陳嬌,一對夫妻互相以仇視的目光看著對方,倒好像一對生死冤家似的!

劉徹本想說些什麽反唇相譏,只是心念一動,忽然又覺得疲憊非常,灰心之下竟覺得與陳嬌爭論這些實在沒什麽意思。

疲憊道:“阿嬌,你明知朕不是…朕何嘗不惱怒?說實話,如今尚覺得被阿嫣狠狠傷了臉面。但相比此事,更憂心阿嫣在外如何,會不會吃苦,會不會委屈…會不會有生命危險…那丫頭從小有多嬌慣你是知道的,從未吃過半分苦頭。當年朕亦許諾過,決不讓她受委屈,如今…”

“阿嬌,朕知你是氣急了才說這樣的話,真如你所說,把朕當什麽了?又把阿嫣置於何地呢?”劉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隱隱有些虛弱了。

他到底還不是日後那個經歷了無數陰謀、戰爭、政局動蕩、歲月流逝的千古一帝,至少在現在他還是個心思相對熱忱敏感的青年人。現在的他有著種種情緒,而不是將來,心硬如鐵。

人到中年的時候他尚且能為李夫人之死傷心,而且還因此惠及整個李氏——這雖然有扶持利用外戚的緣故在,但李氏的人其實很不堪用,他當時可選的外戚並不少。之所以還是選擇了李氏,原因已經很明顯了。

而人到老年,如鉤弋夫人,看著多寵愛啊,並不比曾經的衛子夫、李夫人來的弱。可是因為擔心太後權力過大,一句殺母留子也就處置了。

皇帝的心大抵如此,年輕時或許還有一兩分真,到底是少年人呢,熱血未涼!但坐在那個位置上,經歷世事,遲早會冷漠絕情到不像個‘人’。寡人、孤家寡人,這種自稱實在是恰當極了。

劉徹的話讓陳嬌沈默了,但她並不是被劉徹說服。按照劉徹的說法,他哪有那麽不堪,說到底他是真的動了真情,而不是如陳嬌所說,一點兒征服欲作祟。

陳嬌相信劉徹是真的擔心妹妹的安危,甚至願意相信他對妹妹有他所謂的真心。但他依舊保持原本的看法:阿嫣的逃離反而讓劉徹對她執念越深了,身為皇帝有什麽得不到的呢?一旦求而不得,第一反應絕不是放棄,而是變本加厲、心心念念才是啊!

若真是小妹妹入宮,說不定幾年之後也就淡了,只能依靠著少年時的一點兒情意保持地位上的尊嚴。

陳嬌之所以現在不說破此事,是因為她發現根本沒有意義…或者說,劉徹自己當局者迷,是不會認可她的說法的。他自己已經有了想法,以他的性格,別人說什麽又有什麽用呢?

再者說了,或許他的想法還真沒錯——愛是一件很覆雜的事情,愛意的產生和構成也很覆雜,根本不能捉摸。陳嫣離開了長安,想的是時間久了,劉徹對她就淡了,然而這終究只能是幻想。

在他眼中,她更美、更好、更加特別了,不是因為她本身,而是因為他掛念她、他得不到她…然而誰又能否認這不是愛呢?

陳嬌懶得點破這個了,劉徹能不能明白是一回事…更重要的是,她忽然覺得這是一種很好的報覆。她的丈夫讓她痛苦,那麽現在他自己也要痛苦了。

她愛他,但由愛故生恨,自古以來,由來如是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